第10章 霜降之前

打包作品那天，下了今年第一场霜。

清晨推开门，院里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，像谁撒了一层细盐，槐树的叶子边缘也镶上了银边，在晨光里闪闪发亮，温阮呵出一口白气，看着它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。

沈长青推着平板车来的时候，霜才稍微化了一点，车是他从镇上店借的，铺了厚厚的软垫，西角用绳子固定好了防震泡沫。

“都准备好了？”他问，鼻尖冻得微微发红。

温阮点点头，侧身让他进门，工作室里，两个作品己经包装完毕——《槐荫的回声》装在定制的木箱里，箱体西周贴着“易碎品”和“此面向上”的标签；母亲的刺绣盒则用泡沫纸裹了厚厚几层，放进一个带提手的便携箱。

沈长青检查了包装，又蹲下身仔细看木箱的封条。“运输公司联系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温阮递给他一张单据，“明天上午来取件，三天到B市，陈老师说她会亲自到物流点接。”

沈长青接过单据看了看，点点头。“保险买了吗？”

“买了。”温阮指了指单据下方，“保价二十万。”

这个数字让沈长青挑了挑眉，“这么高？”

“陈老师坚持的。”温阮轻声说，“她说，有些东西的价值，不能用钱衡量，但必须用钱保护。”

沈长青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小心地把两个箱子搬上平板车，他动作很稳，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温阮想帮忙，被他摇头制止了，“你看着就行，别碰。”

她只好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一个人完成所有搬运，箱子在平板车上固定好后，沈长青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走吧，先存到我家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运输公司首接去我家取，安全些。”

温阮家的老宅临街，夜里难免有人车经过，沈长青家在小巷深处，更安静，也更安全。

两人推着平板车慢慢走，车轮碾过结霜的石板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，晨光斜斜地照进巷子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老街刚刚醒来，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，油条的香味混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
“吃完早饭再走吧。”路过杨奶奶的早点铺时，老人探出头来招呼，“刚炸的油条，热乎着呢！”

温阮看向沈长青，他点点头：“也好。”

两人在铺子外的小桌前坐下，杨奶奶端来油条、豆浆，还有两碟小菜，老人看看平板车上的箱子，又看看温阮，眼睛里满是慈祥的笑意。

“阮阮要回学校了吧？”

“嗯。”温阮接过豆浆，“下周走。”

“时间真快啊。”杨奶奶在围裙上擦擦手，“感觉你才回来没几天，眼睛好了，人也精神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长青这孩子，没少照顾你吧？”

温阮的脸微微一热，“嗯，多亏了他。”

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杨奶奶笑得眼睛眯成缝，“你们两家啊，早该多走动，你爷爷和他爷爷，当年可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。”

这话让温阮和沈长青同时抬起头。

“杨奶奶，”温阮轻声问，“您还记得我爷爷和他爷爷的事？”

“怎么不记得！”杨奶奶拖了把小板凳坐下，“我嫁到这条街的时候，才十八岁，那会儿你爷爷温老师，和他爷爷沈先生，就住那两栋老宅，两人天天在一块儿——下棋，写字，画画，夏天在槐树下乘凉，冬天围着炉子喝酒。”

她的目光变得悠远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“沈先生画得一手好画，温老师写得一手好字，两人常合作——沈先生画画，温老师题字，街坊邻居谁家办喜事，都来求他们的字画。”

温阮想起阁楼上那些画，确实，每一幅都有题字，字迹清秀挺拔，原来是爷爷的字。

“后来呢？”沈长青问。

“后来啊……”杨奶奶叹了口气，“沈先生家出了事，他儿子，就是你爸爸，”她看向沈长青，“要出国留学，那会儿出国可不容易，沈先生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，还卖了几幅画。”

温阮的心轻轻一跳，卖画？

“再后来，你爸爸在美国成了家，生了孩子。”杨奶奶继续说，“沈先生身体就不太好了，温老师常去陪他，两人还是坐在槐树下，一下午一下午地说话，但说的什么，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沈先生走的那年春天，槐花开得特别盛，香了整条街，出殡那天，温老师捧着沈先生的遗像，一路没说话。送到墓地后，他在坟前站了很久。回来就病了，一病不起，那年秋天也走了。”

温阮的喉咙发紧，她想起沈爷爷的日记，最后那句“槐花又开，故人何在”，原来写的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