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当提问成为武器

凌晨西点，小针织厂里仍然亮着灯，照亮了三个年轻人脸上的疲惫与执拗。

温阮将最后一张展板贴正，退后两步审视，十五块展板沿着斑驳的红砖墙一字排开，上面没有复杂的艺术设计，只有干净的黑白排版。

标题只有两个字，印在第一块展板的最上方：《提问》。

阿哲从电脑前抬起头，眼下乌青：“线上预约刚破三百，但坏消息是，我之前联系的七家媒体和自媒体，五家刚才发来‘抱歉，临时有变’的消息，”他苦笑，“剩下两家说可以来看看，但‘不一定报道’。”

厂房里安静了一瞬，没有媒体，没有扩音器，这场“提问”很可能变成一场无人听见的自言自语。

王婧正蹲在地上调试一个老式卡带录音机，里面是陈师傅证词的磁带备份，她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意外：“我爸和赵馆长的人脉不是摆设，他们都不用自己出面，打几个电话，自然有人愿意卖这个面子。”

就在这时，温阮的手机响了，沈长青。

“阮阮，媒体的事我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，背景有高铁行驶的噪音，“别担心，我联系了人，是我在北京的认识的一位师兄，现在在《深度周刊》，专门做调查报道，人很靠谱，还有一个做独立纪录片的团队，他们大概上午十点到。”

温阮转身，对王婧和阿哲说：“媒体有了，十点到。”王婧和阿哲都长长松了口气。

“还有，”温阮看向王婧，“你爸那边，如果开展前他派人来，或者亲自来……”
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王婧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正好，当面问。”

早上八点，第一批访客不请自来，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，由昨天来过的那位老师傅领着。

“温姑娘，王姑娘，”老师傅有些不好意思，“这几个老兄弟，听我说了这事儿，非要来看看，都是当年厂里的，这个是老钳工，这个是电工，这个……当年在工会干过。”

温阮和王婧对视一眼，侧身让开：“叔叔伯伯们，请进，展览还没正式开放，但你们随时可以看。”

老人们颤巍巍地走进去，他们没有去看墙上的展板，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到了那台针织机旁，粗糙的手掌抚摸着熟悉的机身、铜梭、踏板，像在抚摸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
“是它，真是它……”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老伯喃喃道，“我给它换过三次皮带。”

“林秀娟就在这台机上出的师，”工会退休的那位老人叹了口气，指向墙上林秀娟的照片，“多麻利一个人，心也善，就是太实诚，信了王振华那小子。”

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，断断续续的回忆片段在空气中拼接。

他们说起厂子最红火的时候，三班倒，机器声震耳欲聋，下班了头发里都是棉絮；说起王振华刚接班时的“慷慨激昂”，画下的大饼；说起集资时大家的犹豫和最终对“年轻厂长”的支持；说起机器没来、地皮没买，钱却没了时的愤怒和茫然；说起女工们去找王振华，却被保安拦在办公楼外的凄凉；说起厂子最后被搬空那天，好多人蹲在门口哭……

“最惨是谭小雯，”老钳工摇着头，默默低下了头。

“并且这么多年了，他也没想过还钱，丝毫没有悔恨之心。”

“还？”工会老人哼了一声，“人家现在是王总，是企业家，是纳税大户，我们是谁？早该入土的老废物，谁还记得那几千块钱？谁还敢去要？”

这时，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，一辆黑色轿车停下，下来两个夹着公文包、穿着干部模样的人，自称是“区里关心老职工历史遗留问题办公室”的。

他们态度和蔼，先是肯定“收集工人口述史很有意义”，然后委婉提出“有些表述可以更全面、更辩证，要注意维护企业家的积极形象，保护营商环境，历史问题宜粗不宜细，要向前看”。

话很漂亮，意思很明确：适可而止。

温阮耐心听完，才开口：“谢谢领导关心，我们只是搭建一个平台，呈现这些老师傅们的记忆片段，历史是由不同角度的记忆拼成的，我们相信观众有自己的判断力。”

来人见她油盐不进，脸色淡了些，又强调了几句“稳定和谐”，便告辞了。

老人们看着轿车离开，电工老师傅啐了一口：“呸，穿一条裤子的。”

上午十点，沈长青联系的媒体到了，沈长青的师兄也是个二十多的男人，寸头，背着一个的摄影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