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检的第七天,温阮眼周的酸胀感己经消退了大半。早晨医生来换药时,透过纱布渗进来的光线变得清晰了些,不再是混沌的一片模糊,而能隐约感知到明暗的轮廓和色块。
“恢复得比预期还好,”医生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今天可以试着拆一层纱布,适应一下室内光线。”
温阮的心跳快了几拍,她握紧了竹椅的扶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自从十七岁那年那场意外后,她的世界就逐渐被蒙上了一层越来越厚的纱,起初还能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,后来连颜色都开始褪去,最终只剩下模糊的光影。
那场意外其实很简单——高三放学路上,几个的男生在巷子里打闹,推搡间撞倒了路边的施工支架,温阮刚好路过,被掉落的钢管擦伤了额角,碎片溅进了眼睛,当时只是觉得刺痛,谁也没想到会留下这样深的后遗症。
“医生说视网膜受损是渐进性的,”母亲这些年总是红着眼睛重复这句话,“如果能早点发现,早点治疗……”
如果能。世上最无奈的两个字。
纱布一层层解开,温阮能感觉到光线一点点变强,她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动。
“慢慢睁开,”医生的声音很轻柔,“别急。”
温阮深吸一口气,缓缓睁开眼睛。
最先涌入视野的是朦胧的暖黄色——是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的颜色,然后是深浅不一的绿——院墙上的爬山虎,花坛里的薄荷,远处菜畦里的蔬菜。
世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,所有的轮廓都柔和而模糊,色彩交织在一起,却又分明能辨认出它们的不同。
她看见了。
虽然还不清晰,虽然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,但她看见了。
温阮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她抬起手,慢慢伸向眼前——那只手在视野里是一个模糊的、有着浅肤色轮廓的影像,五指张开,能看见指节弯曲的弧度。
“怎么样?”温乐凑过来,声音里满是期待。
温阮转过头,看向弟弟的方向,温乐的轮廓在光里晃动,她能看见他乱糟糟的短发,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嘴巴。
“能看见,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带着细微的颤抖,“虽然还模糊……但能看见。”
温乐欢呼一声,差点跳起来:“太好了!我就说姐你一定行的!”
医生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,留下几瓶眼药水便离开了。温阮坐在竹椅上,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青砖灰瓦的老宅院墙,墙头探出的石榴树枝,地上斑驳的树影,还有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长裙的褶皱。
每一样都模糊,每一样都珍贵。
“姐,你要不要试试看走路?”温乐兴奋地提议,“我扶着你!”
温阮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她撑着竹椅扶手慢慢站起来,视线还有些摇晃,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温乐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,带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走动。
“这是槐树,”温乐指着院中那棵老树,“今年花开得晚,现在还有呢。”
温阮抬起头,看向那棵树的树冠。大片大片的绿意里,点缀着一簇簇浅黄色的、像小灯笼似的槐花,风一吹,那些“小灯笼”便轻轻摇曳,洒下细碎的光斑。
她看得入神,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,差点踩到花坛边缘。
“小心。”
一道清润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温阮猛地转过头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,逆着光,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青竹,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,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,脸部的细节看不真切,只能看见一个清晰的、棱角分明的轮廓。
沈长青。
温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是她第一次“看见”他——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虽然还不清晰,但那个轮廓己经比昨夜雨中模糊的影子真切了太多。
“长青哥!”温乐挥手打招呼,“我姐今天拆了一层纱布,能看见啦!”
沈长青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快步走进院子,他在距离温阮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——她眼上还覆着一层极薄的医用纱布,但己经能看见纱布下微微睁开的眼睛,和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。
“恭喜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里有种温阮听不懂的情绪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,”温阮不自觉地眨了眨眼,试图看清他的模样,“就是还有点模糊,像近视很深的样子。”
本章 第3章 微光渐明 来自 零肆壹拾玖 的《槐荫回响》。书海文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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