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青来邀温阮去看画的那天,正好是秋分。
晨起时落了场细雨,不大,却把老街的石板路洗得油亮,空气中漫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,混着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蒸糕甜香。温阮拆掉了最后一层薄纱布,只在医生建议下戴了一副防眩光的平光眼镜。
世界在她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她第一次看清了老槐树树皮的纹路——不是记忆中光滑的样子,而是纵横交错的沟壑,像老人手背的筋络,看清了院墙青砖上岁月侵蚀的痕迹,深浅不一的苔斑如同时间的印章,看清了母亲晾在竹竿上的碎花床单,在微风里轻摇,像一片柔软的云。
也看清了沈长青站在院门口的模样。
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,头发似乎刚洗过,微湿的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肩头,把灰色染成了温暖的暖灰。
“走了吗?”他问,声音在晨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朗。
温阮点点头,把素描本和铅笔装进书包里,温乐从屋里探出头:“姐,带伞!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!”
“带了。”温阮拍了拍包侧面的伞套。
沈长青家离得不远,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也是一座老宅,比温阮家稍大些,门前有棵高大的香樟树,门锁是旧式的铜锁,沈长青掏出钥匙,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。
门开了,一股淡淡的、尘封己久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比想象中整洁,看得出有人定期打扫,正屋的门关着,沈长青没有进去,而是带着温阮绕到侧边,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木楼梯通向阁楼。
“画都在上面。”他说,“小心脚下,楼梯有点陡。”
楼梯确实很陡,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,温阮扶着墙壁慢慢往上走,沈长青走在她身后半步,手臂虚抬着,像是随时准备在她失足时扶一把。
阁楼不大,斜屋顶,有一扇小小的老虎窗,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,靠墙整齐地码着几个木箱,墙上挂着几幅用白布罩着的画框。
沈长青走到墙边,小心地揭开第一幅画上的白布。
画布上是一片泼墨般的山水。远山淡如眉黛,近水浓似泼墨,中间点缀着几间草屋,屋前一个垂钓的老翁。整幅画气势磅礴,却又在细节处透着细腻——老翁蓑衣的纹理,水波荡漾的弧度,山石皴擦的笔触。
“这是爷爷早期的作品,”沈长青说,“仿南宋马远的风格。”
温阮凑近看,她的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,看细节时仍需眯起眼睛。但即便如此,她也能感受到画中那种悠远的意境,墨色浓淡相宜,留白恰到好处,仿佛能听见画中的水声风声。
“你爷爷画得真好。”她由衷赞叹。
沈长青笑了笑,又揭开第二幅。这幅画的是雪景——茫茫雪原上,一株红梅凌寒怒放,梅枝虬曲如铁,梅花点点如血,整幅画只有红、白、黑三色,却营造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生命力。
“爷爷说,画梅花要画出骨气,”沈长青轻声说,“不能只画其形,要画其神。”
温阮看着那株红梅,忽然想起什么:“我小时候好像见过你爷爷画梅花,在院子里,冬天,他还让我帮他调朱砂。”
沈长青转过头看她: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一点。”温阮努力回忆,“那时候你也在,你爷爷让你背诗……什么诗来着?”
“《卜算子·咏梅》,”沈长青的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,“你当时还问我,‘己是悬崖百丈冰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那个冬天的下午,沈爷爷在院里作画,她和沈长青蹲在一旁看,沈爷爷一边画一边念诗,念到“己是悬崖百丈冰”时,她真的抬头看了看院墙——当然没有冰,只有枯藤。
“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?”她好奇地问。
沈长青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我说,就是很冷很冷,冷到水都变成冰了,但你不用担心,因为梅花不怕冷。”
这个回答很孩子气,却让温阮心里一暖。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认真解释的小男孩,眉头微蹙,努力想用她能听懂的话说清楚。
“你爷爷的画,”她环顾西周,“都是山水花鸟吗?”
“大部分是,”沈长青走到墙角,那里立着一幅尺寸稍小的画,也用白布罩着,“但有一幅不太一样。”
他小心地揭开白布。
温阮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画布上是一片浓郁的绿荫——是老街口那棵老槐树。但不是现在的样子,是很多年前的,枝干还没有这么粗壮,树冠却己经很茂盛。树下有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,男孩正在往树上爬,女孩仰着头,伸着手,像是在喊什么。
本章 第5章 阁楼上的《槐荫》 来自 零肆壹拾玖 的《槐荫回响》。书海文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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